2003年11月里的一个下午，我去学校收拾自己的东西。那是一个星期天，校园里一片空荡荡的看不到人，早上的雾一直到下午还没散。冬天的阳光很无所谓的铺排在各处。心安理得的冷清着，教学楼里依旧光线昏暗。我把教研室的门锁好。拎了自己收拾出来的两个包往外走。因为消息来得突然，我没有来得及和我的学生说再见，虽然他们可能是我人生中最后的一批学生。但是我们的确不能有个像样的告别。在大门口，我碰到一个老师，我们像平常一样打招呼，然后分手。天空飘起雪来，很大很白的雪花悠闲自在的从灰色天空而降。我没有告诉她我即将离开这个学校。也没有觉得特别伤感。每每在这个时候，我总会习惯性的处在某种梦游的状态中。就像上次送马克走的时候，唯一给我印象深刻的是火车站锅炉房旁边那个不断摇晃的灯泡，以及老马克一直抽着烟并且唠叨着：IT‘S A DREAM 。IT’S A DREAM 的样子。关于一个人，一些事情的记忆很快就可以变得模糊起来。这有时候这会让我怀疑自己是个没有过去的人。
星期一的中午，小诗打电话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去书店的路上。平日里如男孩子一般顽皮的她说了两句话声音就开始带哭腔了，她说老师你跑哪儿去了，干吗不教我们了？你还回来么？我一时语塞，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解释。也不想向她解释，这成人世界复杂的种种。何必要他们这么早就明白。况且那些也并没有什么重要的，重要的是你和一些人分开了，除了等待着被彼此慢慢的忘记，也没什么好做的。
米兰 昆德拉说，回忆不是对遗忘的否定，回忆是遗忘的一种形式。我现在坐在这里，一张张的记下他们可爱的脸，我知道这已经是我对他们遗忘的开始。也正因为清楚的知道这些，我才会第一次，为往事而拿起我的笔。因为正是这些孩子，使我成为现在的我，我舍不得就这样忘记他们，我愿意为他们而与时间对抗。因为我清楚的知道，和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的记忆。将是我一辈子的珍宝。
想想当初，因为厌倦了生意场的尔虞我诈而选择了校园之前的那个我，仿佛从来没存在过似的。而现在的我，相信一些事情，相信一些情感，也多出了一些勇气。却幸亏是在我的生命中曾经遇到过我的学生们的缘故。是的，事情就是这样的简单，当你教给一个五岁的小男孩“beautiful”而他马上指着你大声说“老师，你就是BEAUTIFUL”的时候，当你和一屋子八岁大的孩子告别时，突然有个女孩子站起来说“老师，我们会永远爱你”的时候。当一个已经很少上学的孩子告诉你在学校的门口等了你两个小时，只为了送你一张圣诞卡的时候。当你站在操场上，听到有人大叫你的名字，然后二百多个孩子向你涌来的时候。当你在遇到人生极大的困难，然而走进教室，却有六十九个少年全体起立，为你唱生日歌的时候。面对着他们的眼睛，你知道你无法选择抱怨生活。
一个男人曾经跟我说，有什么意义呢？对他们那么好，但是你终究是要被他们忘记的。难道你现在还会回去看望你的初中老师么？我默然，知道他是对的。这个世界是如此的虚妄，当记忆成为最不可靠的事情的时候。什么都可以是无意义的事，甚至是生命的本身。然而也正因为如此，这点点滴滴的瞬间，每一个现在，才是构成生命最重要的部分吧。而那些和他们一起走过来的欢乐和痛苦的日子。那些被他们所围绕的幸福的感觉，有的人一生都不曾有过，哪怕一瞬。
因此一直都觉得，他们给我的远远比我给他们的要多得多。而他们也许永远都不知道，他们让我学到的东西，也远远比我曾经教给他们的要多得多。林奇，不知道他是否还带着那个用白胶布把中间粘在一起的眼镜。那一次去参观汽车厂，他跑过来好几次要和我合影，那一天他的父亲没有打他，也让他回家了。他的脸上有我许久未见过的属于孩子的笑容。恭丽丽，那个全年级同学都歧视她的女孩子，有着特别的相貌和特别秉性。她只是因为你对待她像对待其他孩子一样的平等了，就会觉得你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然而这确是一个成年人对一个孩子应该做的最基本的事情。马铭，那个从小不知道尊重别人为何物的孩子，不知道他现在是否还在四平的安定医院里，大人们用自己的方式拯救他，结果却把他送向了毁灭的道路。杨梦，那个为了姚明而疯狂的女孩，她曾经跟我说，她一定要有出息，一定要出名，她要让她的父亲因为抛弃她和母亲而感到后悔。然而她的数学却总是让她痛苦。
我们曾经互相之间很冷漠。我们也都有过任性。有的时候我觉得我比他们还任性，而他们对我却表现出连成人都没有的宽容，我们一起面对着问题，一起坐下来讨论，也有过争论，和互相体谅，当我们失败时候，我们一起感受痛苦。当我们前进和胜利的时候，我们一起骄傲，一起欢呼。那种感觉，有的人一辈子也体会不到。于是我对他们说，并不是以为我好，是因为我碰到了你们这样的好孩子。
没有什么职业会像老师这样吧。当你看到他们幼小的灵魂正经历着风风雨雨。看到他们走着我们所走过的路，做着我们所做过的事，犯着我们所犯过的错。谈着我们所谈过的恋爱。有的人将继续走下去，而有的人已经离开。人生中再没有什么样的工作，可以让你如此接近一些灵魂。如果说我在这么多年后还没有心内成灰，还保有着一颗可以去感受和体会这世间的美好的灵魂。这全是因为，我曾经是一个老师的缘故。
写到这里，我停下来仔细的审视我自己。我应该为自己作为一个成年人依然会写下这样的煽情文字而感到羞愧么？在这个全世界都在相信理智，相信冷静的文字的时刻。我却重新开始相信情感。有时候我看到比我小很多的二十几岁刚出头的朋友的文字是那样的颓废，充满着抱怨。然后我就想，幸福看上去的确不是一件高级的东西。但是我得承认我拥有这样的感觉。无论什么时候，作为一个老师站在讲台上，你的心中纵然有着千般的痛苦，生活中怎样的不如意。然而面对着那些孩子们因为你的存在而绽放出的灿烂笑容。那一瞬间，你会被幸福击倒的。因为你知道，这个世界上的某些人，他们的未来就维系在你的努力上，他们都是与你相依为命的灵魂，他们中的有些人，是为你才改变的，他们正在因为爱你而努力做一些事情。而你得到的永远比你付出的多，你无可抱怨。
那一天我走出冬季的校园，没有来得及和他们说再见。但再见却并不是我最想对我的学生们所说的话。即便我们中的某些人将永不再见，但我想真的和他们说的是，谢谢。因为和他们在一起，所以我还如此活生生的行走在这个世界上，我才在回首来时路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依然有血有肉。我所有付出的真情，都在他们那里得到了千百倍的回应。因此我，纵然是多么羞于启齿，也必须坦白的说，我不能不爱你们，我的孩子们，无论这个世界是多么的冷漠和多变，我将因你们而重新相信的东西，我会坚持下去。我盼望着你们也会一样，怀有激情的活着，永远不要在死亡之前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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